结合经典阅读和生命经验来思考基本问题:西政辅仁读书会无竟寓答问之九

今天推送的这个部分谈到我的求学经历,从初中到大学、研究生,从西学到中国文化。遇到好学深思的学生,禁不住分享一下自己微不足道的经历,希望对同学们有点参考价值。我的读书岁月多在北方,记忆中冬夜读书,雪窗映发,思接千古。所以,配发三张雪景,都是去年冬天画的:一幅雪竹仿吴镇(文中),一幅纸扇仿黄公望快雪时晴图(封面),一幅绢扇仿黄公望雪夜访戴图(文末)。如果不是因为夜吟左思《招隐》,王子猷恐怕也想不到戴安道。天地之雪、古人之诗、朋友之情共同感发了乘舟夜行的兴致。

 

结合经典阅读和生命经验来思考基本问题:西政辅仁读书会无竟寓答问之九

 

    毕波:听柯老师一席话,解决了我很多问题。这里我还有一个疑难:我近来读书,领悟到要通过学习西学来焕发中学生命力的道理。西学的“存在”和中学的“道”是两个文明中最深层的东西。我感觉“存在”和“道”很不一样。现在有学者提出我们能不能沿着海德格尔的道路“去存在中心”,返回“四因说”,通过对存在物原因的追问回到对道的体验,这是不是一个可行的交汇契机?我想请教一下柯老师。

 

    柯小刚:我无法给你一个固定的答案。道需要每个人要自己去走。能思考这么根本的艰深问题,应该已经在路上了。你是哲学系吗?如果是法学院的就更令人惊奇了。

 

    董卫国:他是法学院转到哲学系的,转过来一年了。

 

    柯小刚:那就更难得了!大概是这些根本问题在吸引着你,引起你的兴趣,带你来到哲学系对吧?沉思和修行是人之为人的最深刻、最严肃的兴趣。那些极深的问题是一些路标,引导我们思考世界,体察人生。那些问题对于思想的期待不见得是一个正面的回答。所以,对于过分急切的追求,和对于俗人的漠不关心一样,它同样是锁闭的。

 

    决定要过一种沉思和修行的生活,但不急于得到什么结果,宽心、坦然、坚定、温柔地走下去,你也许会遇见想要追求的东西。在那一刻,你可能会发现它并不像起初所想象的那么耀眼,而是非常朴素,平淡无奇。到那时,你就会明白它为什么总是倾向于躲避过于急切和热烈的追求,也会明白为什么它能吸引到的追求者总是那么少。

 

    “道”与“存在”如何会通?我建议你不必急于寻找,但也不要忘记这个问题。可以把问题有意无意地放在心里,然后分别阅读中国经典和西学经典。本科四年,八个学期,每学期可以有一个阅读重点,所有阅读又可以围绕一个根本问题展开。我的大学就是这样度过的。我跟张轩辞一样,都是从初中时期开始喜欢哲学的。我在高二的暑假写了第一篇哲学论文,是给一个同学写的一封信,十三页,三千多字。我们当时的思政课本里说:“当社会产品极大丰富的时候,这个社会就可以在自己的旗帜上写上‘各尽所能、按需分配’的大字。”我对此表示怀疑:什么叫做“需”?一个人的“需要”有界限吗?有底吗?什么叫做“极大丰富”?人的需要没有底,极大丰富没有底。这是个无底深渊。那个时候我就隐约感觉到问题的关键不在需要,也不在产品,而在人心,在人的心性。所以我很反动啊,那么早就变成“唯心主义”了(众笑)。

 

    上大学最高兴的是第一次走进图书馆,终于有书看了。当时是在初建的吉林大学新校区,大片玉米地围着几栋楼,图书馆在中心,几乎就是我大学生活的全部。大学第一年,我把图书馆里能找到马克思著作都翻了一遍,发现马克思本人很有意思,远不是教科书里所写的那样。不过,虽然读了一年马克思,到了大二的时候,我仍然觉得心性和修养问题是关键,于是转到道家,读老庄。那时能读出一些感觉,但还没有能力用到社会问题的思考上,于是转到社会学和心理学、科学哲学和分析哲学,还自学了大学物理、高等数学,还有数理逻辑。

 

    大三的时候,我读了一些佛经,开始修习静坐和中医,一度还想出家。我妈妈信佛,原以为她会很高兴,没想到她却反对我出家,我就没出家。三年的摸索有很多兴奋,也有很多疑惑和苦闷。大学的最后一年开始读熊十力,一下子觉得五雷轰顶,茅塞顿开。这种思想,人们称之为“儒家”。好吧,那我就成了“儒家”,到现在没变过。那是九五年,远没有今天的所谓“儒家热”。我的学士论文做的是熊十力《体用论》,这本书是熊先生晚年身体很不好的时候写的,本诸易经,深辨儒佛,力道很大,有兴趣的同学可以去找来看看。

 

    准备考研的时候,我很犹豫:报考中哲还是西哲?按我当时的兴趣当然要考中哲。但是,当我找到“中哲”的论文来看时,很快就发现一个问题:那些貌似运用中哲材料、研究中哲问题的论文,本质上都是西哲,而且还是半通不通的西哲。于是我想,宋儒所谓“沉湎佛老,反求六经”在今天可能也还是必经的曲折,只不过今天是要经历西学的曲折。那段时间很痛苦,每天坐在图书馆外面的路边看蚂蚁,还写了一篇关于蚂蚁的小说。最后我决定考西哲。

 

    北大七年,包括在德国一年,除了读西哲原著,学外语占了不少时间。现代西文古典西文都学。在这个过程中,我一直不间断的在看中国经典,尤其是儒学经典。2003年博士毕业到同济,起初是在外哲,同时也开中哲课,不久就转到了中哲。这些年都在讲《诗经》,想重新开启经学进路的《诗经》解读,但不是为了解经而解经,而是为了思考人类永恒不变的基本问题(“究天人之际”),以及世易时移的时代问题(“通古今之变”)。这两方面的问题从来都是相互关联的。你刚才的提问也是这样,既涉及最根本的存在问题和道的问题,也涉及我们这个时代最迫切的中西文化关系问题。对这些问题的思考不宜抽象进行,要结合古代经典的阅读和个人生命的经验来展开。

 

    哲学思考“存在”的基本问题,但“道”是要亲身走出来的。不只是“个人体验”的行走,而且是“与天为徒、与古为徒”的行走,是与时偕行、尚友古人的行走。走在“道”上,生命是充实而广阔的。读书和写作会成为生活本身的一部分,与身心修养、家国天下打成一片,只是一事。所以,对我来说,无论是关于“存在问题”的基本思考,还是修身体道的切己工夫,都融化进经典解读的具体工作中了。面对你关于“存在”与“道”的提问,我虽然无法给出直接的回答,但我希望能用一篇一篇经典解读的写作给你一些可能会有帮助的暗示。

 

    我近年很有紧迫感。《诗经》讲了五年,还没有写到四分之一。我想尽快完成后转到《尚书》,然后是《礼记》、《易经》、《春秋》、《论语》、《孟子》、以至于《庄子》和经典书论、画论。我不追求有什么创发,我没这个能力,但也不满足于只把古人的注疏抄一遍。古书不用抄,图书馆里都有,电子版都已经很全了。我要去读一遍,写一遍,活一遍,也就是跟着古人走一遍。我的解读也不追求“独门秘籍”的材料。现代学者热衷于搜罗偏门材料,发掘新材料,因为他们要“填补空白”、“学术创新”。我只愿反复阅读人类世世代代反复阅读过的那些经典大书,因为我要走的只是人类的常经大道,平淡无奇,大道至简,无所隐尔。找到最基本的几种注疏版本(不读注疏又是愚昧读经,在今日“读经热”中流毒甚远),用自己的生命去体贴,涵泳其间,念兹在兹,沉潜往复,切磋琢磨,日久必有所得,必有所述。

 

    用经典来滋养自己,时有所得则记录下来。日积月累,就是解经著述。解经是平实的切己工夫,不必装模作样。古人很多经典解读都是笔记、讲稿或问答的形式。在这些形式的经典解读中,往圣先贤的智慧和时代的问题意识交融在一起,共同朝向人类未来生活的可能性。今天的人类生活,无论中国人还是西方人,都在面临一些根本性的困境。起初人们倾向于把所有问题归诸“传统的残余”,所有进步归诸现代化。但随着“传统的残余”被清理得越来越彻底,现代化越来越深入,有些问题却越来越严重。这时候,有些向来鄙弃传统、妄自尊大的现代人终于开始学会一点自我反思,学会用一种开放的态度翻开古代经典。谦受益,满招损,有些道理永远不会过时。

 

    读书的兴趣起初是多么简单的一件事儿!读着读着,读成了研究生,博士,教授……初心渐渐忘掉,不知道跑哪儿去了,然后就不知道为什么读书,然后到处开会,发文章,评职称,跑课题……无比的琐碎。到头来一辈子,几十年中没有一篇东西是直面经典的!没有一篇东西是照亮自己生命的!没有一篇东西是自己跟着往圣先贤这么活过来的、走过来的!岂不是辜负了当年那个爱读书的少年自己?因为你是本科生,然后又问到这么好的问题,稍微有一点动情,啰啰嗦嗦讲了一些求学经历和感悟,希望对你的问题有点旁敲侧击的帮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