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漫之|与陶渊明的“距离”

与陶渊明的“距离”

 

陈漫之(中国艺术研究院博士生,古典书院特约书画家)

 

近来在新闻上听到某地方一项关于学生作文现状的调查,大意是学生们在作文中引用某歌坛巨星的歌词的频率堪比引用古代文学家的诗词,结论是古代的文学经典固然好,但难以为今天的青少年所接受,其中仿佛隔着若干的距离感。我看了这则新闻,内心还是起了一丝波动,不禁想到这样一个命题:今天的人们生活的时代与古代何异?今天的人们的所思所想与古人何异?今人与古人关于生活的表达,又有何异?

 

那则新闻提到陶渊明,一位我们中国人家喻户晓的诗人。这位生活在距今1600年前的诗人,对于大多数人来说,就像一个遥远而美丽的传说。他的容貌举止,他的生平经历,他的生活交游,仿佛都被岁月的风沙剥蚀,被时间的流水淘洗,模糊暗淡,而与之相反,就像散落在历史河床的珠贝一样明亮起来的,是他那些朴质平淡的文字。而在他留给后世的所有诗文当中,那一篇《桃花源记》,几乎可以成为陶渊明的代名词。这篇文字我在初中的时候也曾熟背过,也曾神往于那简短的文字间弥漫的梦一般的桃源。陶渊明生平并不仅仅写了这一片文章,而他却因这一篇而为后世包括今天的人们记述。在后人眼中,陶渊明成为一个离世超脱的人,一个世俗的人们仰望的纯粹的理想者,恐怕今天的人们,在说起这位诗人时,八九是这样感叹的吧。这种印象,藉由他的诗文,藉由世代的的历史和文学的传述,客观上为人们所接受。人们在想到这位诗人的时候,内心或许是充满矛盾的吧!一方面,《桃花源记》中的意境是梦一般无比美好的但却难以实现;另一方面,在当时的世俗世界中,陶渊明 饱尝生活的艰辛,他为了不违心的生活,不辜负自己的怀抱,而甘愿在贫穷中安然度日。这两方面足以概括陶渊明留给世俗人们的印象,因而他们想到陶渊明,或者就如同想到自己隐藏在心底的一个柔软而遥远的梦吧,这梦是隔着十万丈的俗尘,不独是一千六百年的漫漫光阴。然而,真实的陶渊明,真的是这样的么?

书陶渊明

“今天的环境大不同与古人了,利欲熏心,世风日下啊!”说起浮躁、浇薄的社会风气,不独中老年人,年轻人也时常做此慨叹。每每听到这些,我的心里总是禁不住想:古人所处的时代,是怎么样的呢?陶渊明所处的时代是怎么样的呢?杜甫所处的时代是怎么样的呢?苏东坡所处时代又是怎样的呢?或者再近一点,清末民国的人所处的时代又是怎么样的呢?人们的生活是怎样的呢?他们说起世俗的生活,说起种种生活的劣端,是不是也会发出“世风日下啊”重重的慨叹呢?可是,客观的说,我们无从深入的感受任何前代的生活,只因我们生来被空投到历史当中,我们恰巧在此时此地,而不是彼时彼地,而且此生仅仅一次。假如不是这样,我们倘若像伞兵一样,可以随意的降落到历史当中,在一些我们深感兴趣的年代停留哪怕一天,那么我们对于今天生活的认识,对于自己的把握,是不是相对更准确而自信呢!所以这里不妨说,种种感叹,其实是源于某种不自信,源于我们的眼睛未能洞穿历史的暗道,我们看到眼前,但看不到过去,更看不到未来,我们在此刻径自揣度古代,揣度古人,我们感叹于生不逢时,感叹于世风不古,因此我们在感叹中,无缘走进历史,所思所想与古人交错,我们把历史的背影连同一声沉重的感叹留给了自己。

 

在这一声沉重的感叹之中,也包括我们对陶渊明的理解。陶渊明,真的是后人眼中的离世绝尘么?揭去诗人声名的面纱,他究竟是怎样一个人呢?之所以这么着重提到陶渊明,而不是历史上其他的诗人,有两方面的缘由。一是源于我对他的诗文的喜爱,二是源于信仰与现实的话题。如果说,初中时代关于桃花源记的背诵,是我这一代同龄人共同的记忆,那么当我大学毕业,蛰居在北京西城某个胡同里读渊明的诗集,进而是如今我在嘈杂的三环边上相对安静的居所偶尔读他的诗文,则仿佛是不断的深化对于一个老朋友的认识和理解。在我这里,同样的文字,从青涩少年读到年过而立,再到未来的不惑之年,也将渐渐到陶渊明写《饮酒》的年龄,这样一直读下去,陶渊明,从我心目中的《桃花源记》的梦幻到《归园田居》的平淡,从《命子》的希冀到《饮酒》二十首的深曲,他从一个遥远的不可触摸的名字,变作一个可以唔对倾谈的友人和长者,他在我心中,从理想的深山缓缓的走到现实的村居中来,他头上的葛巾散着刚刚漉过酒的味道,他的笑容里面深含着乡村故老的温情。他经历过“少时壮且厉,抚剑独行游,谁言行游近,张掖至幽州”,他不是一个生来就操着无弦琴在酒中度日的隐士,他曾经由风景秀丽的九江一路北上,游侠一般闯荡到“风萧萧兮易水寒”的北方,荆轲、田畴这两位志士曾经给他的胸襟注入一脉河朔伟气。在《咏荆轲》中,我们分明从铿锵排沓的语势中,感到他那干云逐日的壮心。“燕丹善养士,志在报强嬴。招集百夫良,岁暮得荆卿。君子死知己,提剑出燕京。素骥鸣广陌,慷慨送我行。雄发指危冠,猛气冲长缨。饮饯易水上,四座列群英。渐离击悲筑,宋义唱高声。萧萧哀风逝,淡淡寒波生。商音更流涕,羽奏壮士惊。心知去不归,且有后世名。登车何时顾,飞盖入秦庭。凌厉越万里,逶迤过千城。图穷事自至,豪主正怔营。惜哉剑术疏,奇功遂不成。其人虽已没,千载有余情。”整首诗是那样的一气贯注,淋漓痛快,仿佛正如同他亲自随着荆轲走上那英雄的壮途,这笔下似乎携着风雷,不是一个抱琴醉酒的“隐士”所能道出。“桓桓长沙,伊勋伊德”,他心里怀揣着曾祖父、祖父几代人的荣光上路了,“时来苟冥会,揽辔休通衢”,他要向祖父陶侃一样,立一番事业,“脂我名车,策我名骥。千里虽遥远,孰敢不至”,他分明预感到了前路的遥远,“及时当勉励,岁月不待人,陶渊明,这个望族之后,他同样要在仕途的风雨洗礼中完成那荣耀的延续。然而,“长公曾一仕,壮节忽失时”,因为“少无世俗韵,性本爱丘山”,他那颗淳厚真率的心在世俗的狂澜面前,显露出独特的锋芒,《晋书·隐逸列传·陶潜》以一段简练的文字为我们勾勒他那段戏剧性的经历,“素简贵,不私上官。郡遣督邮至县,吏白应束带见之,潜叹曰:‘吾不能为五斗米折腰,拳拳事乡里小人邪!’义熙二年,解印去县,乃赋《归去来》。”这里当注意到“拳拳”二字,一个少有“猛志逸四海,骞翮思远翥”(《杂诗》)济世匡国大志的人,让他“拳拳”奉侍乡里小人,如何勉强承受。或有人说,换个人为谋仕途,忍一忍也就过去了,不错,但那就不是陶渊明,而是韩信了。那颗心是丰富而敏感的,因为他来自于自然的造就,“望云惭高鸟,临水愧游鱼”,他思念那鳞潜羽翔活泼自在而无拘束的自然了。他在这一点固然做的干净彻底,而且比起后世李白的傲岸之气,他更多的是自适其性的自然抉择。但在这里,我不是要突出他的耿介孤高和与世不偕,而在他绝意仕途,登上还乡的小舟,口里轻声咏出“云无心以出岫,鸟倦飞而知还。景翳翳以将入,抚孤松而盘桓”,此时并且此后,他真的“聊乘化以归尽,乐夫天命复奚疑?”了。不久,他将一返儿时的田园,故老在乡间为他藏着好酒,妻儿在门前翘首以望,而袅袅的炊烟,正裹着夕阳萦绕在久别的村庄上空。此后的他,将成为真正的他,那个在田园中,在饥寒中以及在名利诱惑与自性完满之间不断的交战中,慢慢成长成熟的陶渊明。

醉眠

如今的人们,说到隐居于美丽乡村的生活,脸上立刻呈现出向往与陶醉的神情。乡村,有大大的院子,可以种植无农药的蔬菜,可以养大型的犬类,可以享受绿阴和田野上的风。在城市日益拥堵的今天,在城市化进程高歌猛进的时代,乡村,原始的乡村,在未来可能成为幸福的代名词,然而,事实真的是这样么,细细想来,这些不过是一些聊以自我安慰的幻象。时代的诱惑,心灵的扭变,惶惑与不安,弥漫在整个空气当中,无孔不入,哪还有城市和乡村的界限。而且,寄希望于乡村,本身就是一种惶惑。假如你跟朋友提及陶渊明,他也许先是眼前一亮,进而一声长叹:到哪里去找寻那美丽的桃源呢?!呵呵,朋友,他哪里知晓陶渊明内心的委屈和苦衷呢!一般人容易想到“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哪里容易想到“岂期过满腹?但愿饱粳粮”的饥饿的窘况呢?也许容易想到“户庭无尘杂,虚室有余闲”的乡居的恬适,哪里容易想到“一宅无遗宇,舫舟荫门前”那样遭遇火灾后的凄惨境况呢。这样的窘况,纵是普通人似乎也难以承受,然而一个望族之后,一个曾祖父曾经做过大司马(据说相当于如今的国防部长)的贵族子弟,是怎么对待这生活的饥寒遭际呢?不独如此,他又是以怎样的心发现了田园中朴质自然的美呢?这引出了陶渊明的人格一面,即是在对待生活的困顿的态度上,他继承了上古儒家和道家先贤的观念,“君子固穷”,“抱朴含真”这样的节操,在他不是空乏的理念,而是与他的个性怀抱真实的而自然的融合在一起。“忆我少壮时,无乐自欣豫”,“被褐欣自得,屡空长晏如”,正是天性里的少私寡欲与怡然自足,使他在后来的困顿与穷迫的境遇中能坦然面对并自我化解。除了性格上的基础,他的好学笃思,成为他修养形成的重要原因。“少年罕人事,游好在六经”的陶渊明自幼便陶醉在先贤典籍之中,乐此不疲。然而这些比起他在面对种种窘况的时候采取的乐观积极态度,便都不重要。我们只要细细读他的诗,在那些平淡的字句中,分明看到一个真实而伟大的灵魂,这个灵魂在俗世中寻求自我,在自我的肯定中寂寞而坦然的生活。他和我们一样,在饥寒面前未免心生怀疑,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对自己的人生选择冷静的叩问,“人皆尽获宜,拙生失其方”。他和我们一样,在名利诱惑面前未免迟疑,“岂不实辛苦,所惧非饥寒。贫富常交战,道胜无戚颜”。在内心的争战中,他有太多太多的感触从心底真诚的坦露。他和我们一样,面对岁月的流逝,匆匆回首间,留下一声感叹“日月不肯迟,四时相催迫”。他和我们一样爱好自然山水,在天气好的时候,他独自上山,赤着脚趟过清澈的涧水,回来拿出一壶酒,呼来一二邻叟共饮为乐。“山涧清且浅,遇以濯我足。漉我新熟酒,只鸡招近邻”,在大多数日子,他栖身蓬门,亲友稀疏,陪伴他的,是一卷书,一张琴,一壶酒,还有来自那遥远古代的先贤的背影,这足以温暖这颗寂寞的心灵。“衔觞念幽人,千载抚尔诀”,“悠悠望白云,怀古一何深”,他在遥望过去,事实上是跟自己对话。这样一颗真诚的面对自己的内心世界,坦然的面对生活的仁者,他对自我怀抱的坚持与执着,对世界对生活的无限乐观,向我们展现了永恒的人格力量,他在其并不漫长的一生中向他同时代的人们,同时也向我们这些后代的人们,给予不尽的心灵的慰藉和昭示,不仅如此,他在历史上第一次为我们徐徐铺展开田园的美,与田园风物之美交织在一起的,是他朴质淳厚的人格之美。这里并不依赖任何英雄式的传奇,也不依赖圣人式的教导,仅仅依靠一颗心灵的自我真实流露。他不是一个靠着传奇流传的诗人,他诗中留给我们的感动,胜过一切历史上的传奇。且看这首《癸卯岁始春怀古田舍》:“先师有遗训,忧道不忧贫。瞻望邈难逮,转欲志长勤。秉耒欢时务,解颜劝农人。平畴交远风,良苗亦怀新。虽未量岁功,即事多所欣。耕种有时歇,行者无问津。日入相与归,壶浆劳近邻。长呤掩柴门,聊为陇亩民。”他在这样娓娓诉说着自己,同时在对自然的静观中得到美的喜悦。在这些平实的字句中,并没有后世李白的豪情,也没有杜甫的哀壮,但却有着持久的波动人心的力量,平而实曲,淡而实厚。

 

陶渊明,并不是供后人高高仰望的诗人,他从来就在我们中间,或者说,他从来都是我们每个人内心的一部分,这与是否真正读过他的诗文无涉。与历史上的许多大诗人相比,他距离我们非但不远,反而却最切近,因为他在诗中流露出的与我们相似的感情,他所处的时代的诱惑,他的内心中的矛盾,他对田园日常生活的真实感受,都让我们灵犀相通。我想说,他是我们诗人中的诗人,他是最贴近我们灵魂的歌者。在璀璨的诗歌历史长河中,我们给予诗人们崇高的荣誉,杜甫被称作诗圣,李白被称为诗仙,王维被称为诗佛。我们无法像对待历史上其他杰出的诗人那样,给他以表达尊崇的名号,因为他那些朴素平淡中蕴含真意的篇什让我们感受到“人”的单纯与丰富,我们称他为“诗人中的诗人”。我们生当此世,一个深为物役的时代,一个自然让位于人力的时代,纵然有种种的问题不如人意,有种种的惶惑障于眼前,那么我们静下心想想古人所处的时代呢?陶渊明所处的时代呢?

 

“匪道曷依,匪善奚敦”(《荣木》)。其实,古今一如,为善其同,为道其同。佛家也说:但将行好事,休要问前程。世界正是如此,生活就在当下,现实正波澜起伏,与其临川而叹,何如乘波而起,“摆落悠悠谈”,那么,以渊明《神释》中的四句作结一起共勉吧:纵浪大化中,不喜亦不惧。应尽便须尽,无复独多虑。

 

壬辰正月二十四夜,漫之并记